更新时间:2026-02-01

常有年轻老师问我,张老师,您的课听起来舒服,环节流畅,学生投入,这里面有什么秘诀吗?
我总是不知如何作答。秘诀?如果非要说有,那大概就是每一天都在做的事,备课、上课、批改、辅导、琢磨。这些事,桩桩件件,平淡如水,日复一日。它们不像舞台上的一招一式,有掌声有喝彩。它们更像是在寂静庭院里的站桩、调息、运气,旁人看不见,自己却知道那股热流在身体里缓缓运行。
教育这项功夫,没有捷径。它的道场,不在别处,就在你每天站立的那方讲台,你每天面对的那些孩子,你每天批阅的那摞作业本里。真正的成长,都藏在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常里。
说起备课,很多老师觉得,就是写教案,找资料,做课件。这些当然要做,但我觉得,备课更深的一层功夫,是“备学生”。
我习惯在课前,花很长一段时间,什么也不做,只是“想”。想我这节课要面对的孩子,他们昨天学得怎么样?作业里反映出哪些普遍的困惑?那个总爱走神的小家伙,今天状态会好吗?那个思维很快但表达不清晰的女孩,我该在哪个环节特意给她抛个问题?
教材是死的,教案是预设的,但课堂是活的,活就活在每一个具体的学生身上。所谓“设计课型、目标、练习”,其核心依据,不应该是教参上的建议,而应是坐在你教室里的那群人真实的学习状态。他们的已知在哪里,他们的未知又在哪里,那个连接已知与未知的桥梁,我该如何搭建?
这种“想”,不是在脑子里空转。它建立在你对学生长期的、细致的观察上。作业本是一个窗口,课间的闲聊是一个窗口,他们一个眼神的闪躲或一次兴奋的举手,都是窗口。通过这些窗口,你慢慢读懂他们,读懂他们的思维节奏,读懂他们的情感密码。这样的备课,才是“有备而来”,备的是活生生的人心与学情。
教案写得再完美,走进课堂,就要学会放下教案。课堂是一个“场”,教师与学生的精神气息在这个场域里流动、交融。
我欣赏“洋思”模式里“学生为主体,教师为主导”的提法,但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种课堂的生态。教师不是导演,指挥一切;学生也不是演员,按剧本演出。我们更像是一个学习共同体的成员,教师是那个先行一步的探路者,也是那个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撑的同伴。
在课堂上,我努力让自己的“讲”少一些,再少一些。把时间、把话语权、把思考的空间让出来。但这绝不意味着放任自流。我的“讲”,要出现在学生思维卡壳的关节点,出现在知识需要深化提炼的关键处,出现在不同观点需要碰撞融合的枢纽上。这就是所谓的“精讲”,讲的不是数量,是时机与分量。
我更在意的是“倾听”与“捕捉”。倾听学生发言中那些稍纵即逝的闪光点,捕捉他们讨论中自然生成的真问题。一个问题抛出去,我不急于要那个标准答案,我喜欢看他们的思维如何挣扎、如何拐弯、如何豁然开朗。这个过程,就是“天性”与“个性”得以自由发挥的过程。
教师的功夫,在于营造一个安全、开放的场,让这样的过程能够自然发生,并在它即将跑偏或陷入停滞时,轻轻那么一推。
批改作业,在许多老师看来,是沉重的负担。一摞摞的本子,勾叉之间,耗费的是时间和眼力。但我始终觉得,这是教师与学生进行“无声对话”的珍贵路径。
我布置作业,力求“精练”。这个“精”,不是简单。它意味着有代表性,能“做一题,通一类”。它更意味着有层次,让跑得快的学生有挑战,让走得慢的学生能抵达。为此,我花费大量时间去筛选、去组合。网上的资源浩如烟海,但适合我班上这群孩子的,需要我用眼睛和心思去淘洗。
批改时,我不仅仅看答案的对错。我会看他们的书写笔迹是急促还是沉稳,看解题步骤是跳脱还是严谨,看他们在哪里停顿、在哪里涂改。一个错误的答案,背后往往藏着一个独特的思考角度,或者一个顽固的理解偏差。把这些“问题”分类记录下来,我就掌握了课堂讲评最鲜活的一手资料。
讲评作业,我很少泛泛而谈。我会把那些典型的、有趣的“错误”展示出来(当然会隐去姓名),我们一起分析:“瞧,这个想法很有意思,它走到这里,为什么就碰壁了呢?”“大家看看这两种解法,本质上有何不同?”把作业讲评变成一次思维的复盘与探险,它的价值就远远超出了纠正一个错误本身。
下课铃响,教师的工作远未结束。或者说,真正体现教育温度与耐心的部分,常常是在课后的时光里。
因为批改作业时留下的记录,我对学生的情况心中有了一张“地图”。谁在哪个知识点上摇摇晃晃,谁最近心事重重影响了学习,谁的潜力还没有完全释放。课后的辅导,就有了方向。
这种辅导,很多时候不是系统的讲课。可能只是走廊上的几句询问,办公室里的短暂停留。对于后进生,知识的补漏固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“心结”的解开。他是不是因为某次失败丧失了信心?是不是家庭的关系让他心神不宁?是不是在班级里感到孤独?这些“心结”不打开,再多的知识灌输也如沙上筑塔。
我始终相信,学生的学习状态,是他整个生命状态的缩影。教师的辅导,有时是讲一道题,有时是递一杯水,有时只是安静地陪伴片刻。目的都是一个:让他感受到被“看见”,被关心。当他的心安定下来,变得柔软而开放,知识的种子才能落进去,生根发芽。
教师的工作容易陷入重复与封闭。教室像一个贝壳,保护着我们,也可能隔绝了我们。走出去,听别人的课,和别人聊教学,是打破这种封闭的重要方式。
我珍惜每一次教研活动。听经验丰富的老教师的课,不是去搬用他的某个环节,而是去感受他对课堂节奏的掌控,他对学生反应的微妙应对。听年轻教师的课,常能收获扑面而来的新意与热情,他们不按常理出牌的设计,往往能点亮我僵化的思维。
更珍贵的,是课后那种无拘无束的“讨论”。几个老师坐在一起,就刚才课堂上的一个细节争得面红耳赤。“你这里为什么那样处理?”“如果是我,我可能会……”这样的争论没有标准答案,但在观点的交换与碰撞中,我们各自固守的某些东西松动了,新的理解生长出来。
执教公开课,则是另一种锤炼。它逼着你把平时那些模糊的想法清晰化、系统化。来自同行和专家的“宝贵建议”,像一面镜子,让你看到自己未曾察觉的盲区。那些肯定,是鼓励;那些批评,更是调整明日方向的罗盘。
说了这么多,似乎都是些教学流程里的“技术活”。但真正的功夫,往往在技术之外。
是那份“友善待人,一视同仁”的初心。面对家境、性格、天资各异的学生,能否始终保持教育的公平与善意?这份初心,是教育者一切言行的底色。
是那份“言教身教”的自觉。我们要求学生认真,我们自己对待工作是否一丝不苟?我们鼓励学生诚实,我们自己在是非面前是否立场分明?孩子是最敏锐的观察者,他们不仅仅听我们说什么,更在看我们做什么。
是那份与家长“热情、真诚”交流的意愿。教育不是教师的独角戏,家庭是更重要的背景。与家长的沟通,不是汇报,更不是告状,而是基于对孩子共同爱护的联盟。真诚地交流情况,共同商讨策略,许多难题会因这份合力而迎刃而解。
这些,无法量化,难以考核,却是教育的内功。
练功,是寂寞的。没有立竿见影的成效,只有日积月累的沉淀。今天备好的一堂课,明天可能因为学生一个意外提问而打乱;今天耐心辅导的学生,明天的测试可能依然不理想。你会沮丧,会怀疑。
但请你相信,功夫不负有心人。你读过的每一本书,思考过的每一个问题,批改过的每一本作业,与学生每一次真诚的交谈,与同行每一次深入的碰撞,所有这些看似微小的努力,都像水滴,持续不断地滴落在你专业生命的岩石上。它们不会白费。终有一天,你会惊讶地发现,岩石上已被滴出了深深的痕迹。
你的课堂,会自然而然散发出一种从容、笃定和温暖的气场。
那种气场,就是功夫上身的样子。
它不在远方,就在你此刻的书桌前,在你明日的课堂上,在你与孩子每一次目光交汇的瞬间。
日日行,不怕千万里。常常做,不怕千万事。教育的功夫,便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