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2026-01-13

办公室的灯光下,李女士又一次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为难:“孩子最近上课总是走神,作业完成得马马虎虎,问他,他就说没意思。”李女士放下电话,看着客厅里那个捧着手机、对催促充耳不闻的儿子,一阵熟悉的无力感涌了上来。就在半年前,小学毕业时,他还是个对初中生活充满好奇和期待的孩子。
这并非个例。每年的秋季,尤其是第一学期过半后,总有一批初一新生的家长开始陷入类似的困扰。孩子似乎突然对学习失去了所有热情,催促变成对抗,询问换来沉默,“学习”这个词,仿佛成了家庭对话里的地雷区。许多家长的第一反应是困惑,继而焦虑,最后可能演变为愤怒:“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,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?”
如果我们只是停留在“孩子不懂事”或“学习态度不端正”的层面,很可能就错过了一次至关重要的,与孩子内心世界建立深度连接的机会。孩子用“厌学”这种极具破坏性的方式发出的,其实是一个求救信号。它可能意味着,他正独自航行在一片陌生的心理海域,而原来的地图已经失效。
要理解初一阶段的厌学,我们需要画一幅简单的心理发展地图。心理学家埃里克森将人的心理社会发展分为八个阶段。对于12岁左右的初一孩子,他们正处在“勤奋对自卑”阶段向“自我同一性对角色混乱”阶段过渡的关键期。
在小学阶段,孩子主要通过完成具体任务、获得好评(如小红花、高分)来建立“勤奋”感。但升入初中,游戏规则骤然改变。学科增多、难度加大、评价体系更复杂,更重要的是,同伴比较的维度从“是否听话”迅速扩展到成绩、外貌、家境、才艺甚至人际影响力。
那个曾经因为按时完成作业就能获得满足感的孩子,突然发现自己的“勤奋”在新的坐标系里,可能兑换不到等值的认同。
此时,潜伏的暗流开始涌动:
第一股暗流,是“胜任感”的断裂。当孩子发现无论怎么努力,数学的抽象思维依然难以捕捉,英语的单词量如同潮水般涌来,他会产生深深的挫败。这种挫败若得不到理解和疏导,便会转化为“既然我做不好,那我就不做了”的逃避,以保护脆弱的自尊。
此时,笼统的“你要努力”如同隔靴搔痒,他需要的,是具体到某个知识点上的“爬坡助力”。
第二股暗流,源于“关系连接”的重构。青春期伊始,孩子的心理重心开始从家庭向同伴群体偏移。他极度渴望在同龄人中被接纳、被认可。如果在新的班级里,他感到被孤立、无法融入,或者因为成绩等因素成为被比较、被嘲弄的对象,学校对他而言就不再是获取知识的殿堂,而成了一个充满社会压力的“困境”。
厌学,有时是对痛苦社交环境的一种消极撤离。
第三股暗流,关乎“自主权”的争夺。进入青春期,孩子的自我意识如同春笋般破土。他们开始强烈地渴望“我说了算”。然而,现实中,从作息到学习计划,他们依然被家长和学校的日程表严密支配。“学习”常常成为父母控制最集中的领域。于是,反抗控制的最直接方式,就是在父母最看重的事情上——学习——表现出懈怠。
这不是针对知识本身,而是针对被剥夺的自主感的一场“非暴力不合作运动”。
看清了海面下的暗流,我们便知道,狂风暴雨式的批评与说教,如同在风浪中强行扭动船舵,只会让小船有倾覆的风险。家长需要做的,是转换角色,从“船长”变为“领航员”,与孩子一起重新绘制航线。
首要的航标,是修复情感连接,而非纠正行为。当孩子表现出厌学情绪时,最先需要处理的不是“学习”这件事,而是孩子当下的情绪感受。放下“你应该如何”的评判,尝试用“你看起来有些烦闷,愿意和我说说吗?”来开启对话。这个过程里,倾听远比说教重要。
也许他最终说出的理由在成年人看来微不足道,但对他而言,那就是全部的世界。理解他的感受,是建立有效沟通的唯一桥梁。正如一位家庭治疗师所言:“当关系好了,教育才会发生。”
第二个航标,是分解目标,重建“胜任感”。面对孩子成绩下滑或作业困难,与其空洞地鼓励“你肯定能行”,不如坐下来,和他一起面对具体的困境。拿出一张数学试卷,避开刺眼的分数,平和地说:“我们来看看,是哪些题目绊住了你。是二次根式的化简,还是二元一次方程组的应用?
”将“学好数学”这个庞大而可怕的目标,拆解成一个个可以攻克的具体知识点。每当他掌握一个,就给予明确、具体的肯定:“这个类型你昨天还不会,今天已经能独立解出来了,这个思考过程很棒。”这种基于具体进步的认可,才能一点点修复他断裂的胜任感。
劳动与实践,是重建内在秩序感的良方。定期让孩子参与一些有明确结果的家庭或社会劳动,例如共同完成一顿晚餐的烹饪,或者参与一次社区义工活动。在劳动中,身体的投入、与真实世界的互动、完成一个具体任务的成就感,能够有效对冲学业带来的抽象挫败感。
它让孩子体验到,价值的实现有多种路径,自律与规则并非束缚,而是达成目标的可靠工具。
至关重要的航标,是家长自身状态的审视与调整。孩子是家庭系统最敏感的感受器。如果家庭氛围长期被焦虑笼罩,父母将自身未实现的期望全部投射到孩子身上,那么孩子的肩膀注定不堪重负。他厌弃的,可能不仅是学习,更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氛围。父母能否在生活中有自己的追求、热爱与放松时刻?
能否在孩子面前展现出对知识本身的兴趣(例如阅读、探讨一个历史话题)而非仅仅对分数的执着?这种潜移默化的氛围,比任何口头教育都更有力量。有时候,父母后退一步,给孩子留出喘息和自主安排的空间,学习的主动性反而会从缝隙中生长出来。
每个孩子都是独特的。因此,最终的航线图必须由孩子参与绘制。
可以与孩子共同商定一个“学习实验期”。在这个时期内,家长放下监控,转而与他一起制定一份弹性的、留有余地的学习计划。计划的核心不是“你要学多少”,而是“你希望在哪些方面获得进步,我们可以如何支持你”。将一部分自主权交还给他,让他体验为自己负责的感觉。同时,将他真正的兴趣和特长作为支点。
如果他对历史故事着迷,是否可以鼓励他以此为起点,去探究相关的古文背景?如果他动手能力强,是否可以支持他将物理原理应用于手工制作?建立学业与个人兴趣之间的连接,让学习从外在任务变为内在探索的一部分。
在这个过程中,奖励的运用需要智慧。避免将奖励直接与分数挂钩,这容易扭曲学习动机。可以将奖励与“努力的过程”、“克服的困难”联系起来。例如,“这个星期你坚持每天攻克两道难题,无论对错,这种坚持值得一次咱们都喜欢的家庭活动。”奖励的目的,是强化积极行为,让孩子感受到努力被看见、被珍视。
初一孩子的“厌学”,表面上看是一场危机,但如果处理得当,它完全可以转化为一个珍贵的成长契机。它迫使家庭停下惯性的、以成绩为中心的狂奔,去审视关系、倾听内心、调整模式。
这不仅仅是为了让孩子重新坐回书桌前,更是为了帮助他在这场青春的疾风骤雨中,学会识别自己的情绪,表达自己的需求,寻找解决问题的路径,最终建立起稳固的自我价值感——这种价值感不仅仅来源于“我考得好”,更来源于“我被理解”、“我能克服”、“我有选择”。
当家长能够放下焦虑,从控制者转变为陪伴者和支持者时,孩子便能从“为父母而学”的负重中解脱出来,慢慢触摸到“为自己而成长”的内驱力。那个说“不想上学”的孩子,内心真正渴望的,或许正是一个能够被真正看见、被温柔接纳,并允许他按照自己的节奏,去探索世界、也探索自己的安全港湾。
航程必有风浪,而好的领航员,懂得与船员一起观察星图,调整风帆,最终驶向的,是比预定港口更为辽阔的海洋。